方才那一场,他俩在院里看了个全程,这会儿谁也不敢吭声。
李渊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没急着喝。他先看了看薛万彻,又把目光移到执失思力脸上。
厅里的气氛,跟方才院里那场闹剧,是两个天地。
薛万彻被他看得头皮发紧,旁人可能不知道,他天天跟面前这老头对练,真要是发飙,这一皇宫的人不一定能挡得住这太上皇一人。
较起真来,揍他跟揍小鸡似的。
执失思力立在一旁,垂着眼,那身子绷得笔直,生怕这老头给自己脸上也来一巴掌。
“朕的孙女,是李家的娃。”李渊开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却压得很沉,“护着她周全,只是其一。”
薛万彻心里一紧,这话头,跟他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太上皇要嘱咐的,是千万别让那丫头出半点差池。
“可也不能什么都不让她上。”李渊接着说,“她要去,就别把她当个瓷娃娃供着,该让她上的时候让她上,若是可以,见见血,也好。”
薛万彻愣住了,这道理跟他这一路上想的全反了过来。
他原想着,太上皇若肯放人,少不得是千叮咛万嘱咐,把那丫头护成个不见风不沾雨的物件。
谁知这老爷子开口头一桩,竟是嫌他护得太紧,这汉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李渊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但是。”他眼神一沉,扫过两人,“若是因为你俩的缘故,害得朕的孙女把命丢在了外头,你俩就等着,朕追你俩,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弄了你俩。”
这话出口,厅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一截。
薛万彻和执失思力,同时低下了头。这两个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都听得出,太上皇这不是吓唬人的场面话。
“尤其是你。”李渊的目光,钉在了执失思力身上,“薛万彻那边,朕最多揍他一顿,揍个半死也就消停了,至于你……”
“朕弄死你,都不带心疼的。”
厅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执失思力垂着头,那张石头似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颉利那张脸还在眼前,那就是随手的一巴掌。
六十岁的老头,跑到太极宫拎着个人跟拎着只鸡一样回了大安宫,就连他这号称草原第一的猛士,也费劲。
这才是当年能从尸山血海里趟出一个大唐的那个人。
“臣,明白。”执失思力的声音,比来时哑了许多。
薛万彻也闷声应了,这一回,他没觉得这话是冲他来的狠话。他反倒踏实了。太上皇这意思,是真把那丫头托付给他们了,连见血都允了。
剩下的,就看他这条命,护不护得住。
窗外头,远远还飘来裴寂在化粪池里有气无力的求饶声。那老货还在喊一个时辰,可惜没人理他。
李渊把这两人打发了下去。厅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他一个。
重新端起茶,这回喝了一口,火气是顺了,揍也揍了,骂也骂了,警告的话也撂下了。
可这心里头,那杆秤,到底还是没称出个结果来,一想到那小丫头,仿佛昨日还趴在他怀里,扯着他胡子喊着皇爷爷。
一转眼,也要送出去了。
放下茶盏,走到窗边,天已经黑透了,西北那个方向,几重宫墙之外,他望不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