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土坡。
“报!上游张虎将军所部伤亡过半,沙洲快守不住了!”
“报!下游左翼滩涂被敌军突破,正在请求支援!”
“报!前营防御告急,敌军私兵悍不畏死,我军防线摇摇欲坠!”
各处将领前线浴血奋战,甚至身负重伤,以及滩涂被突破的急报,如同雪片一般,齐聚中军大帐。
站在顾怀身后的幕僚和将领们,皆是面有忧色。
谁都看得出来。
敌军这是彻底急眼了,把所有的精锐都压了上来。
这意味着,这场汉水之战,最为血肉横飞、最考验双方承受能力的阶段,到来了。
面对这等令人窒息的危局。
顾怀负手站在前方,没有说话。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作为一个初次挂帅的统帅,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反而在此时,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惊叹的冷静与大局观。
他太清楚当下的局势了。
如果继续追求借助汉水半渡而击,为了造成更大的杀伤,而将手里的全部兵力投入到狭窄滩涂上的肉搏战中。
那么,在没有纵深的情况下,襄阳军将被敌军庞大的数量,以及后续压上来的精锐私兵,给活生生地淹没!
拼消耗,襄阳拼不起。
既然如此。
顾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我军令!”
他果断传令道,“前线各营,交替掩护,节节抗击!”
“放弃最前沿的泥泞地带!”
“全军有序向后收缩,退守至渡口后方第二道防线!”
此言一出,周围众将皆是一惊。
“大帅!若是放弃滩涂,那敌军岂不是就能大举登岸,从容列阵了?!”
顾怀猛地回头,眼神凌厉:“死守滩涂,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必须让他们觉得胜利近在咫尺,诱使他们不断把兵力填进来,但又绝不能让我们的防线真正崩溃!”
“只有这样,才能扛住敌军数倍于我军的兵力,借助地形,维持住战场形势!”
要知道,大营扎下后的这几天,顾怀可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站在江边看风景。
滩涂后方,早就预先构建好了由深沟、高垒与连环拒马组成的复合阵地。
随着顾怀的命令下达。
在滩涂上苦苦支撑的襄阳士卒,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
南阳联军见状,以为襄阳军终于崩溃了,顿时士气大振。
“他们溃败了!”
“杀进襄阳!拿赏钱啊!”
那些在经历了渡江与滩涂厮杀后,体力已大幅消耗的南阳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终于满身泥泞地冲上了南岸。
他们兴奋地嚎叫着,以为胜利在望,前方的通途已经打开。
然而。
当他们抬起头,满怀希望地向前看去时。
他们绝望地发现,前方根本不是襄阳大军溃退的背影。
而是一道道深沟。
以及一排排长满倒刺的拒马。
还有,拒马后方,那一排排居高临下,已经上弦的弓弩。
“放!”
依旧是老式的三段式覆盖射击,但因为地形限制却极为有效。
毕竟,南阳联军虽然全部过了江,却全都拥挤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将兵力优势转化为战线宽度上的优势!
人挤人,人踩人,反而成了最好的活靶子。
这种主动放弃江边滩涂,将战线向后方襄阳方向收缩的战略。
成功地让南阳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成倍的血的代价!
惨烈的厮杀,在这第二道防线上,继续爆发开来。
血肉横飞,攻防拉扯,这一轮江月,也不知道照亮了多少条孤魂。
......
不知不觉中。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色逐渐明朗。
黎明,到来了。
顾怀抬头看了看天色,满是疲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一旁众人同样心惊肉跳了一夜,生怕哪一处没有扛住被敌军突破...但好在顾怀的指挥并未出错,防御策略堪称可圈可点,并未给敌军任何大举掩杀过江的机会。
...但此刻厮杀了整整一夜,襄阳守军已然是力竭了!
思及这点,立刻有幕僚上前劝道:
“大帅!能打成这样,造成敌军如此杀伤,已经是极佳了!”
“若是继续死战,这第二道防线怕是也撑不了多久,我军战损颇多,到时天色完全明亮,战场形势一览无余,士卒们看到敌军依然漫山遍野,怕是军心立刻就要崩了啊!”
这年头的军队,战损超过一定程度,哪怕再精锐,也一定会面临崩溃的风险。
“大帅。”
幕僚压低声音,“不如借着此时黎明将至,敌军的大批主力还没完全突破防线撕咬上来,大军就此撤回城中吧!”
“借助城墙继续防守,总比在城外野战全军覆没要好啊!”
的确。
在这场汉水阻击战中,虽然大军选择了出城拒江固守,但并非真的无路可退。
身后不远处的襄阳城,城门始终处于随时接应的状态,城墙上的大型床弩与抛石机也早就严阵以待。
顾怀不是个疯狂的赌徒,他知道出城接战、利用地利半渡而击的必要性,但也给自己,给全军,留了最后一条后路。
一旦防线上的步卒伤亡超过承受阈值,或者敌军的私兵真的成功撕裂了阵地,主力便可以交替掩护,撤入襄阳城内,依托坚城进行最后的死守。
只是...
顾怀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
若是大军撤退。
谁来殿后呢?
以此时敌军已经渡江的兵力,以此时双方战阵那咬合的程度。
留下阻截敌军,以此来换取其余大军撤回城中机会的那支殿后兵马。
恐怕,很难有人能活下来了。
该让谁去?
谁能心甘情愿,用自己的命,去帮别人逃出生天?
那些留下断后的士卒们,一旦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抛下,面临的将是必死的绝境,他们,又会有多绝望?
空气凝滞了。
一旁。
统领前军、刚从前线换防下来喘口气的杨震,静静地看着顾怀。
看着他因为殚精竭虑指挥了一夜而有些苍白的脸。
看着他身上,那身给他增加了些许英气的玄甲。
杨震的思绪,突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江陵城外的那间破屋,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书生,正被几个溃兵逼得走投无路,命悬一线。
他走到了那屋外,本来打算不管的,这样的事情在如今这个世道还少么?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取下了弓,射出了那一箭,看着顾怀劫后余生的神情,心里想。
“就当顺便讨口水喝好了。”
然后。
却也是这个书生,一步,一步。
走到今天,牵动了整个荆襄的局势,站在了那么多人的身前,扛起了这如山的重担。
连他杨震。
一个曾经只会逃跑的逃兵,也变成了今日旁人口中,敬畏有加的“将军”。
总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发生在一眨眼。
但回头看去,又感觉,已经跟着他,走了好远好远的路了。
杨震向来不善言辞。
在边军的那些年,见惯了生死,他早就习惯了用麻木和冷漠来掩饰自己的心境。
旁人总是不怎么喜欢他,觉得他不好相处;他练兵又极严苛,底下的士卒们,对他总是有怨言和畏惧。
但。
就算是自己这样的人,却也能追随这个年轻人,走这么远,看到了这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风景。
也差不多了。
杨震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虽然,心里还想着,能再活着回去看看幽燕的雪。
但如果是在这里落幕的话。
感觉...也不错。
“我来。”
杨震上前一步,甲胄铿锵,“士卒一向畏我。”
他说,“我来带兵断后,能多撑一些时间。”
众人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
不是谁,都有勇气在此刻站出来,揽下这份必死之局的责任的。
一时间,土坡上倒有些将领,为自己刚才的畏惧和犹豫羞愧起来。
“末将同样请命...”
几名将校咬了咬牙,站了出来,同样红着眼睛,表达了想留下断后的想法。
顾怀转过头。
看着杨震。
依旧是满脸乱糟糟的虬髯,依旧是当初那种,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路过的冷厉模样。
但依旧是...那样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他。
那么坚定,那么决然。
然而。
顾怀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他目光扫过众人,“战争,不打到最后一刻,永远没人知道是什么结果。”
“第二道防线虽然危险,但目前来看还很稳固。”
“暂时,不要考虑全线撤退的事情。”
杨震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不要赌...只要人还活着,总是会有机会的。”
顾怀看着他,突然笑了笑。
“不,杨兄,你错了。”
“人想活着,并不算难,但机会...”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渐渐被晨光驱散的夜幕,语气幽幽,“永远,只有那么一次两次,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顾怀收敛笑容,神色变得冷厉无比,不容置喙。
“传令!”
“全线固守!”
“依托第二道防线,务必尽量制造杀伤!”
“敌军此刻已经大举过江,数万大军拥挤在狭小的滩涂上,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所以。”
“就算有撤回襄阳的后路。”
顾怀站在风口,衣袂翻飞。
“但我,更宁愿赌一把!”
他看着南方,轻声道:
“赌一个,他不会让我失望的未来。”
“因为我相信他。”
“正如,他相信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