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清河县南街。
沈家布庄门前挑起了两串人头高的大红灯笼。
两丈宽的木板门面卸了个干净。
大堂内没有摆放往日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绸缎子,而是在正中央拼起两张宽大的红木长案。
长案上堆起一座半人高的小山。
那是五百个被防潮素色白棉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每一个都用赤色麻线扎紧口子。
外头贴着一张压了暗花的粉色桃花笺。
这种从未见过的阵仗,惹得路过的买办和采买丫鬟们纷纷停下脚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沈家铺子外头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人越多,嘴越杂。
街对面的李记布庄内,掌柜李富贵正捏着紫砂壶喝茶。
他见对门闹出这么大动静,眼皮跳了两下,披上外褂就领着三个伙计挤出了门槛。
李富贵仗着身形圆润,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开一条道,站到了沈家大案跟前。
他眯着眼睛打量起那些白纸包。
“都让让,让让。”李富贵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
“大家伙可把眼睛擦亮了,这是沈怀远那老东西在南阳府吃了暗亏,进了一批卖不出去的陈年烂布。”
“他如今是狗急跳墙,拿几张破纸一包,就敢拿出来骗你们的血汗钱。”
围观的主顾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常在南街走动的婆子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狐疑。
“我就说怎么好端端的把布蒙起来卖,原来是亏了本想找人垫背。”
“太不厚道了,这不是砸沈家祖宗的招牌么。”
两句话的功夫,街面上的风向就转了。
人群里开始有了抱怨和指责声。
沈家守在长案后头的账房先生急得直拿袖口擦汗,求助般看向内堂。
半卷的竹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挑开。
沈涟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步子迈得很稳,跨过了内堂的门槛。
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桃木簪,眉眼清淡,全无半分慌乱。
“李掌柜这话,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沈涟漪走到红木长案前站定。
她没有看李富贵那张讪笑的脸,而是伸手从案上那一堆锦囊中,随意拿起了一个。
“各位街坊。”
沈涟漪的声线清脆,盖过了杂乱的人声。
“近来为迎秋收,我沈家布庄祈福乡里,特备了这批诗韵锦囊。”
“里头装的,自然是我们沈家库房里的好料子。”
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铜剪子,顺着麻线的接缝处轻轻一挑。
白棉纸应声剥落。
一块暗褐色的细棉布露了出来。
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嗤笑。
果真是不讨喜的料子。
这等颜色,但凡三十岁往下的小媳妇穿在身上,凭空就要老上十岁。
沈涟漪不慌不忙,将那块布抖开铺平。
她伸出葱白般的指尖,抚上那张落下来的桃花笺。
“此布我沈家为其定名为,沉霜。”
“落叶归根,岁月沉香。”
她将桃花笺举起,转了一圈,展示给众人看。
“这签子上,有鹿鸣书院的书生手书的吉言。”
“紫气东来春满院。”
沈涟漪眉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花五十文钱,不及平时六成的价钱,买一块足尺寸的料子做马面裙,取一个稳重持家的大吉大利。”
“李掌柜若是觉得这是骗钱,大可自己去城隍庙里问问,这一句吉言能值多少香油钱。”
人群安静了。
那暗褐色的布料配上“沉霜”二字,听起来立刻就有了几分文雅的底蕴。
几个穿着洗褪色布衣的秀才娘子眼睛一亮。
布料怎么了。
便宜才是硬道理。
更何况还有书生写的吉言彩头。
这种花小钱讨吉利的新鲜玩意儿,谁能扛得住。
“沈姑娘,给我来三个!”
一个胖大婶最先反应过来,从荷包里数出一百五十文钱,拍在长案上。
“我也要!给我拿两个瞧瞧!”
“别抢别抢,给我留一个!”
人群呼啦啦全涌向台前。
铜板碰击的清脆声响彻大堂。
李富贵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挤得东倒西歪,狼狈地退到了门槛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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