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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汉水(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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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南阳联军进驻樊城。

如此大的动作,如此庞大的兵力调动,根本不可能隐秘进行,而襄阳也自然而然脱离了之前圣子出事后的静默状态,给出了直接强硬的反应。

尚处在训练阶段的襄阳戍卫大军,轰然开拔。

整整两万兵力,没有选择龟缩在城墙之后,而是直接抵到了襄阳城外西北侧的大堤渡口,隔着汉水,与北岸那铺天盖地的敌军遥遥相望。

樊城与襄阳,本就隔江相望。

这两岸的地势较周边更为平缓,多是些在江水冲刷下形成的沙洲与滩涂,自古以来,这里本就是南来北往最核心的官渡,是连接樊城和襄阳的主要通道。

而眼下,这片承载了无数商旅过客的渡口,俨然已经成为了双方默契选择的战场。

正逢隆冬枯水期,此处的汉水江面宽度仅约一里有余,走在水边,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对岸连绵展开的旌旗,以及那些在寒风中来回奔走的人影。

南阳联军的后勤转运大营屯于邓城,也就是樊城西北约二十里处,而其主力,则是嚣张地于北岸滩涂立下了连绵十里的庞大营寨。

强渡汉水之意,昭然若揭!

而襄阳军,则依着南岸的大堤渡口扎下营盘,双方隔着这条算不上宽阔的汉水,开始了对峙。

这,应该是顾怀来到这个世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挂帅。

得益于之前陆沉打下的底子,虽然南征带走了北军中最精锐的将领和老卒,但襄阳城仍然保留着完整的军事指挥系统。

上到各方面主将,下到基层的校尉、什长,这套体系足以完整地撑起一支大军的运转了。

然而。

兵力上的巨大差距,终究是难用指挥系统来弥补的。

襄阳经历了数次战火,如今城内的戍卫兵力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左右,除了必须留下维持城防和治安的留守兵力,此次随顾怀出征的,不过两万大军。

而反观对岸的南阳联军,此次倾巢而出,来势汹汹,南阳、上庸的地方戍卫官兵,五姓各自的私兵、佃农,加上辅兵民夫,实际可战之兵大概七万,号称十万!

近四倍的兵力悬殊!

如此巨大的兵力劣势,自然而然地在襄阳军内部,催生出了许多想要据城而守的想法。

就在大军开拔前的那场军议上,不止一个将领站出来,满脸忧虑地表示,依托汉水作战,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毕竟大堤渡就在襄阳的眼皮子底下,离城池太近了!

若是城外野战败了,被敌军趁势掩杀,城内的军心怕是立刻就要垮掉。

“大人,还不如收缩兵力,聚拢城外百姓,依托襄阳坚城死守啊!”

“是啊大人,有了荆南战事的反哺,咱们城内如今粮草还算充足,只要守住城墙,耗也能把他们耗走,总比出城去冒险决战,把身家性命全压在这汉水边上要稳妥得多啊!”

面对这些建议,坐在主位上的顾怀,却是凛然驳斥。

“襄阳曾经破灭过一次!”

顾怀的声音在堂内回荡,“这大半年来,全城军民日夜操劳,才有如今城外开垦出的荒地,才有如今百废待兴的光景!”

“若是依托城池死守,则城外的大片土地、村落,必然全数沦陷于敌手!”

他冷冷地扫过那些提议死守的将领:“到那时,敌军在城外肆意劫掠,清扫外围,你们告诉我,救,还是不救?!”

“若救,那便还是要出城接战,与眼下有何区别?只是平白丧失了主动!”

“若是不救...则襄阳长久以来的努力,这刚刚恢复的一点生机,长久以来积攒的民心,便要毁于一旦!百姓会怎么看我们?这和当初,有何区别?!”

将领们被问得哑口无言。

“而且,敌军虽然号称十万,但多为世家佃户、私兵拼凑而成,人数虽众,不过是乌合之众,又有何惧?”

顾怀冷笑一声,反观咱们,大堤渡背后便是襄阳城,咱们后勤转运耗费极小,伤员随时可以撤回城内救治!敌军要想靠近襄阳,必先强渡汉水!有这等半渡而击的地利不用,退回城内被动挨打,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我意已决!”

“就依托汉水决战!绝不能让战火蔓延到南岸半步!谁敢再言退者,杀无赦!”

......

于是。

两万大军抵临汉水南岸。

江面上的肃杀气,随着双方营盘的彻底落成,变得越来越重。

两岸的炊烟终日不断,俨然是在喂饱士卒的同时,大批量地制备干粮,分明是做好了长期对峙,亦或是接连死战的准备。

大战将临,压力如山。

得益于杨震长住军营,对这些新编戍卫士卒日复一日的严加训练,更得益于底层从事们日复一日、不遗余力的思想宣传。

当得知对岸那支带有浓厚世家门阀色彩的联军,是为了夺走襄阳、重新把他们踩在脚下当牛做马而来的。

这些大多出身穷苦,曾经随同赤眉作乱,如今俨然寻找到了心中希望的士卒们,不需要讲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也不需要做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开始同仇敌忾起来。

所以,尽管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但襄阳军的士气,却并没有被对岸那漫山遍野的联军压低多少。

双方加起来接近十万兵马,就这么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汉水两岸。

每一日的清晨。

双方都默契地伴着战鼓声,隔河列出森严的战阵。

当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的时候,渡口附近已是一片刀枪林立、甲衣耀眼。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军阵,几乎覆盖了整个汉水河岸的滩涂,仿佛连空气都被这庞大的军势给挤压得凝固了。

而最让人感到震撼的,便是双方截然不同的军服颜色,自然而然地在汉水两岸,形成了一黑一红的巨大海洋。

襄阳大军脱胎于之前的圣子亲军,是陆沉亲手整编出来的,服色一直尚黑;

而南阳联军,虽然多为世家私兵,但既然是奉朝廷旨意平叛,且军阵里也有不少官兵,穿的自然多是官兵常用的赤色衣甲,红彤彤的一片。

双方连各路旗帜都是对比鲜明。

若是此刻有人身处高空,略微向下扫上一眼,便能想象到...当这泾渭分明的一黑一红两色军阵,在汉水两岸彼此融汇、碰撞时,那该是怎样一副让人瞠目结舌的场景。

虽然大军对峙,暂时还没有哪一方发起主力规模的主动进攻。

但大营外围的试探与交战,却已经陆陆续续地爆发了几十场。

其中,尤以双方派出的斥候,在这滩涂、沙洲、芦苇荡中的转战厮杀,最为血腥悍勇。

每天都有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江水冲刷上岸。

而因为江面确实狭窄,只有一里多地。

在风平浪静的时候,甚至会有双方嗓门最大的士卒,走到水边,彼此扯着嗓子对骂。

你骂我一句“造仮的乱贼”,我回敬你一句“吃人的狗贼”。

在这种略有克制,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大战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的前提下。

军中百态也尽显无疑。

胆大的人,看着对岸那连绵的营帐,自然觉得气势雄壮,心中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地准备在此战中建功立业;

而胆小的人,听着夜里江风的呼啸,看着对面那数万大军的规模,则是已经双腿打颤,根本不敢去想象千军万马渡河绞杀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而在大军的正中央。

双方主帅的大旗,也早已高高立起,迎风猎猎。

南岸,中军大帐前,一面黑底帅旗上书“顾”字。

北岸,则是南阳五姓家主的姓氏旗帜,并排立于河畔。

双方帐下的将领,看起来也都是人才济济。

只不过。

襄阳军的将领,多是从基层爬起来的军官,甚至于还有像前军主将杨震这样,曾经在边军戍卫边境,后来一路辗转南下的粗糙汉子。

而南阳军中,发号施令的,则多是各姓宗族中,那些从小饱读兵书、修习武艺的世家英才罢了。

也正是到了这种两军对垒、主将遥遥相望的这一刻。

双方的许多人,才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战争背后,南阳与襄阳,那各自所代表的阶级、观念上的不可调和。

南岸的士卒,几乎全都是穷苦出身,都曾受过世道和那些高高在上老爷们的压迫。

而北岸那些门阀的掌权者们,则是看清了襄阳这群草莽,究竟有着何种改天换地的野望。

纵观大乾立朝两百余年。

像是当初赤眉起义那般,没有明确的纲领,只是穷苦人们活不下去了起来反抗暴政的动乱,或许有很多。

但像眼下这样。

几乎完完全全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代表了两种不死不休的阶级,然后各自集结起大军,摆开堂堂之阵,隔江等待着最后决战的场景...

却是终大乾数朝,都未曾有过的!

这其中透露出的意味,实在是太多,太沉重。

但任你再如何迟钝的人,此刻站在江边,也应该能够意识到。

这场汉水决战的结果,将不会再是简单的一地争夺。

它,几乎能直接决定荆襄的未来,甚至于影响这天下,到底走向何方!

......

大营立下后的僵持,又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中,顾怀每一天的清晨,都会引着一众将领和幕僚,直接来到大营正前方的渡口水畔。

他总是披甲按剑,安静地遥遥观察对面的局势。

而在他的对面。

提前扎下大营,在阵地布置和兵力展开上有所领先的五姓家主,以及那位上庸太守,也会在同一时间,来到北岸士卒堆建起的一座用以观察的土山上。

居高临下,与南岸的顾怀,遥遥相对。

太过愚蠢的错误,南阳联军并没有犯。

在联军抵达樊城后,那位最年长、也最具威望的邓氏家主,毫无意外地接过了大军的指挥权。

在这等决定五姓存亡、家族兴衰的大事面前,没有人会去为了争夺兵权而拖后腿。

哪怕是商贾出身性格懦弱、一向喜欢投机的王氏家主,此刻也是尽出家资,将未来的一切都押在这场战事上了,哪里还会去搞什么内斗?

南北两岸的大营,虽然延绵近乎十里。

但就数眼下主帅对峙的大堤渡口处,距离最近。

因为,这里水流相对平缓,河道最窄,是最容易搭设浮桥、强行渡河的地方。

换句话说,这里,也是最容易发生突破,最容易改变整个战场形势的地方!

“就是那里了!”

北岸土山上,在一片肃穆紧张的氛围之中,位置站得高一些的邓氏家主,举起手中拐杖,遥遥指向对岸那面“顾”字帅旗。

他已经很苍老了,但这份亲临战场、统帅大军的豪情,倒是让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甚至隐隐有了些年轻时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锋芒毕露。

“看来,那个接手襄阳的年轻人,倒确实是个不俗之辈。”

邓氏家主看着南岸森严的营盘,感叹道:“贼首刚死,他不仅能用雷霆手段整合了襄阳内部,居然还有胆魄,敢提兵两万,出城与我军决战!”

旁边,立刻有一名世家出身的年轻英才不屑嘲讽道:

“邓公何必高看于他?”

“我军兵力数倍于他,他这不过是困兽犹斗、垂死挣扎罢了!”

那英才冷笑道:“他若是老老实实入城固守,晚辈或许还高看他几分,只凭这么点残兵败将就敢出城野战,呵...不过是个不知兵法的义气之辈罢了!”

然而,这番嘲讽落下,土山上却没有人搭话。

甚至连其余几位家主,也都用余光瞥了那人一眼,大多数人都默默地在心里给这名英才贴上了一个“不学无术、不懂军事”的标签...

换做他们,若是处在襄阳那个位置上,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还真不一定能做得比对面那个姓顾的年轻人好!

襄阳城墙破过,这是硬伤;兵力劣势摆在那里;而且南征大军远在荆南,根本无法及时回返。

若是不趁着南阳联军还未渡江,立足未稳的时候,出城依仗水利寻觅胜机,反而真的龟缩回城死守。

那才是平白让出了三分地利,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眼下对面这种将主力摆在江边、敢于玉石俱焚的决战姿态,实在是让几位家主的心里,多出了几分沉甸甸的压力啊...

“僵持了三天了,也该试一试了。”

邓氏家主同样没有去理会那个蠢货的言论,而是转头下达了军令。

“派兵,准备渡江吧。”

他平静说道,“不要全军压上,先派前锋试探,搭设浮桥。”

“看看对面那个接替了襄阳大权的人...成色,到底如何。”

......

与此同时。

南岸,渡口水畔。

顾怀按剑而立,看着河对岸那铺天盖地的赤色旗帜下,突然有了动静。

数十名矫健的精锐游骑,开始沿着河岸来回奔跑,挥舞令旗传递军令。

紧接着,北岸的一处芦苇荡后,一支大约数千人规模的兵力,推着木筏和木板开了出来,开始试着在江面上搭建浮桥,准备过江。

顾怀见状,不仅没有紧张,反而发出了一声轻笑。

“看来,对面那些家伙,终究是有些忍不住了。”

他此刻已然披上了一身合体的玄甲,只是并未戴着那沉闷的兜鍪。

冰冷的江风拂过,吹动他身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配上他那原本温润此刻却显得冷峻的面容,倒是让他平添了几分此前少见的英武之气。

他转过头,没有急着下达作战命令,而是看向身后那些神色开始紧绷起来的麾下将领和参军们。

开口问了一个似乎很不合时宜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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