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
顾怀看着波涛翻涌的江水,“若是南阳胜了这一仗,强渡汉水,直取襄阳,咱们就此覆灭。”
“百十年后,史书上的后人们,世人...又会怎么评价我等?”
众将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帅说笑了。”
一名负责参谋的文吏幕僚忍不住上前一步,强笑着说道:“难道大帅对此仗没有信心?”
“是啊。”
顾怀似笑非笑地看着对岸的红色军阵,“这世上,哪里会有十成把握的战争?”
他目光幽幽,语气中透着一股罕见的感慨:“尤其是一想到,若是战败,襄阳那满城的百姓,这大半年来推行的新政,全都要化为乌有,就总觉得难以静心。”
“这三天来,我每日清晨都要来这河畔,观望对岸的敌营。”
顾怀摇了摇头,“可越是看下去,我就越是觉得,在这等数万兵力沿河摆开的堂堂之阵面前,已经很难再用以前什么出奇制胜的手段,去弥补两军之间那巨大的兵力差距了。”
“开战之后,拼的就是士气军心和人命了,说不得一个挡不住,便要兵败如山倒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自嘲:“到那时,咱们想为这天下穷苦人打出一片朗朗乾坤的理念,也不知会被南阳这帮赢了的世家门阀,在史书上歪曲成什么样...”
“大概,会沦为世间那些读书人眼里的,不自量力的笑柄吧。”
不得不说,战前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损士气,一时间,一众跟着顾怀来到河畔的将领和幕僚们,全都沉默了下来。
江风似乎变得更冷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也顺着顾怀的话,想到了那番城破人亡、遗臭万年的凄惨场景。
倒是担任前军主将的杨震,眉头一皱,突然开口了。
“公子...不,大帅。”
杨震的声音沉稳有力,“你一向不是个会认命的人。怎么今日敌军还未渡江,却突然如此悲观?”
顾怀看着这个一路追随自己,走过了整整一年血雨腥风的汉子。
他脸上的那一丝感叹突然消失不见了。
“倒也不是悲观...”
顾怀微微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冷冽。
“只是突然觉得,在此之前,还是走了许多妥协的岔路,总想着兵不血刃,总想着借力打力。”
“不然,也不至于会被这群人,逼到今日这种必须一战定大势的地步了。”
“若是早些狠下心来,有的是办法,可以更安稳地平推了这些世家门阀的。”
他不再去试探麾下将领在重压下的反应,也不再去剖析自己内心的那些复杂情绪。
因为对岸的浮桥,已经开始搭了。
他眼神一厉:“好了,不说这些了。”
“僵持了数天,看来对岸也已经再拖不下去了,总要探探深浅。”
顾怀猛地转过身,大氅甩出弧度。
“敌军既然已经出招,那就派人拦截!”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军令:“敌军既然没有兵力尽出、大举渡江,只是试探,那我们也别急着暴露了所有的虚实。”
“张虎!”
“末将在!”
之前在府衙大堂上一心想为圣子报仇,请战不成的校尉张虎,此刻听召,顿时精神大振!
“带上你的兵,去把他们的浮桥给我砸了!”顾怀冷冷道。
张虎一步跨出,单膝跪地,重重抱拳领命。
“遵命!末将定叫那帮南阳狗贼知道厉害!”
他满脸兴奋,双目冒光,拔出腰间长刀,转身便自去领兵,准备去和敌军在江面上血战了。
伴随着张虎那一营兵马的调动和漫天箭雨的升空。
这场决定荆襄未来、也吸引了天下目光的汉水决战,就此,拉开帷幕!
......
双方这种小股兵力的试探作战,围绕着搭桥与毁桥,又残酷地持续了两三日。
汉水江面上,每天都漂浮着无数的断木和尸体。
得益于大堤渡背后就是襄阳城,襄阳军根本不用去考虑后勤转运被切断的风险。
再加上,双方是摆开阵势隔江相望,打的是水陆攻防,而不是在长达数十里的开阔战线上比拼那种极考验主帅临场微操的军阵变化。
所以。
虽然曾被陆沉毫不客气地评价过“基本功有所不足”,但在这个特定的防守环境下,顾怀这位初次挂帅的年轻主帅,并未在指挥上露出什么破绽。
一道道有条不紊的军令从那面“顾”字帅旗下传出,又通过令旗和传令兵,迅速地体现在前沿的战场上。
领命的将领自去水畔作战,弓弩压制,小船冲撞,一波波试图搭设浮桥渡江的试探,全都被襄阳军给强硬地打了回去。
最危险的一次还是敌方试图用下游缠斗吸引襄阳大军注意力,然后在江岸最窄处强搭浮桥直逼顾怀所在的中军...那一战双方投入的兵力加起来快过万了,差点就让敌军在南岸滩涂上开辟了先登阵地。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庄子里的火药作坊虽然没有更新换代的壮举,但产能也逐渐提了上来,各种粗糙火器不仅能让南征大军配备,襄阳自然也囤积了不少。
此刻滩涂江面短兵相接,突火枪和神机箭的发力便让敌军猝然吃了个大亏,不仅未能威胁顾怀中军,反倒差点让南岸的兵力沿着浮桥反涌被北岸,最后还是北岸主动切断浮桥,这才避免了战况的进一步升级。
几天下来,哪怕偶有伤亡,战损也全都被双方控制在了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并没有给对方任何扩大战果的缝隙。
直到。
这日入夜。
连绵十里的篝火,彻底映红了汉水的江面。
夜风吹拂,火光摇曳,倒莫名让顾怀想起了“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绝句来,但他没有半分想要在大军中照搬古人之作,以此吟诗作赋的闲心,注意力仍全部放在局部战场的指挥调度上。
然后变故就发生了。
中军渡口下游约莫两里处的一段河段,那里在今夜又爆发了一场夺桥战斗。
只是拼杀之中,襄阳军负责该段防线的一名偏将,杀红了眼,忽略了夜间江水会上涨这件最基本的事情。
他带领着麾下兵马冲杀过深,竟然直接冲上了敌军已经搭好了一半的浮桥上,试图将其彻底摧毁。
结果敌军果断从后方截断了浮桥,加上涨水冲击,导致这名偏将麾下的数百名士卒,尽皆被困在了江面那截孤零零的浮桥上!
进退维谷,北岸乱箭齐发。
这一断,却是生生地葬送了襄阳军好几百条鲜活的性命!
最后,只剩下那名偏将,被几个忠心耿耿的亲卫拼死护着,跳入冰冷的江水中,好不容易才游回了南岸。
偏将一上岸,便自去了兵甲,浑身湿透,惭愧至极地跪到了中军大帐前,叩首请罪。
兵力隔着漫长的河岸展开防守,本就是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局部的厮杀,自然有胜有负。
顾怀得知消息后,倒也没有当场大发雷霆多加苛责。
只是冷着脸训斥了两句,自有旁边的将领出来求情--军中这一套早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顾怀也就顺水推舟,只让军法官记下这笔败仗,留待战后再论处。
然而。
顾怀这边压下了小负的影响,北岸的南阳联军,却是敏锐到了极点!
在那些一直盯着南岸防线的族中世家英才的建议下。
邓氏家主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南岸下游防线上,因为这场数百人的损失和坐镇将领的败退,而产生的一丝...
兵力调动疏漏!
机会!
北岸大营中,号角声在夜色中凄厉吹响!
在邓公的决断下,南阳联军竟然开始趁着夜色的掩护,大举下达了全线出击的军令!
数刻钟后。
北岸那庞大的数万军势,沿河安扎的大营上下,近五万人,竟然在黑夜中齐齐地动了起来!
无数的火把犹如长龙般游走,木排和浮桥被成片地推入汉水。
而察觉到对岸这非同寻常的异动。
南岸中军大帐内的顾怀,也是在第一时间披甲走出大帐,下达了全军戒备的命令。
襄阳大军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号角声在南岸同样响起,两万士卒迅速着甲,持刀握枪,严阵以待。
到了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了。
南阳联军之前的佯攻已经结束,他们这是要趁着夜色,强渡汉水,主动开启最后的大决战了!
火把的光芒映照下,顾怀的侧脸线条,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的冷硬严峻。
不得不说...敌军确实不蠢,甚至可以说时机把握得非常毒辣。
前几天那些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佯攻和试探,就是为了试探出沿岸布防的襄阳军,在各处兵力部署的强弱!
而且要知道。
汉水两岸这片战场的宽度,起码延绵了十余里!
俗话说,人过一万,无边无际。
更何况,这可是双方加起来近十万人的庞大战场?
在夜色之下,那已经根本不是肉眼所能清晰观测全局的了!
换句话说。
两军主帅,此刻所能观察到、并且直接做出有效反应的,只有眼前中军渡口对峙的这一片狭小区域而已!
所以。
当夜色降临,上下游十里防线上的敌军,齐齐有了渡河的动作。
在北岸拥有数倍兵力的绝对优势下,吃亏的,一定是防守方,一定是南岸的顾怀!
顾怀快步走上大营前的那座土坡。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继续和对岸隐没在黑暗中的土山旗帜,遥遥相对,处理着从战场上下游各处,像雪片一样由快马接收过来的紧急讯息。
敌军十里防线齐动,都要渡河。
但主力究竟在哪?从何处渡?
自己手里的这两万兵马,是该集中兵力,死死防守最窄处的中军渡口?还是该将兵力散开,去堵截那些可能趁着夜色在上下游偷渡的敌军?
面对夜间过江的敌人,第一要务,是该让弓弩手尽量杀伤敌军的活有生力量?还是该派出锐卒,不惜一切代价去摧毁他们搭设的浮桥?
敌军除了浮桥,有没有可能在暗处藏了船只,选择依靠船运主力兵力突袭过江?
自己停泊在渡口水寨里的那些战船,该不该现在就放出,去巡弋江面,撞碎敌军的浮桥?万一战船在夜里被敌军用火攻给烧了怎么办?
敌军若是选择在多点搭桥强渡。
自己是该让大军全军压上,将敌军半渡而击?
还是该留些预备队在手里?
若是留,该留多少?放在何处最为妥当?是放在中军随时支援,还是放在上下游的薄弱处?
需不需要立刻在刚才失利的下游增兵?
万一敌军上下游的动作都是佯攻,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不计伤亡地突破渡口,直取自己的中军怎么办?
要知道,在夜色的掩护下,一旦调错兵力,想要回调部队的响应速度,可是比白天要慢上数倍的!一旦判断失误,防线被撕开,根本来不及补救!
这,便是身为主帅,在战场上所必须承受的压力!必须在片刻间就要做出的决定!
而这,还仅仅只是开战之初!
一连串致命的问题,便已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人逼疯。
考虑到自己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会直接影响到十里战场的局势;自己所做的任何一个哪怕再微小的选择,都有可能埋下兵败如山倒的伏笔。
直到这一刻。
顾怀才真真切切地感叹到,像陆沉那种极致的战场微操,对战局敏锐到变态的直觉,对于当下这个时代的军队作战而言,到底有多么可怕的加成!
而偏偏。
面对这等复杂的数万人级大决战,顾怀,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挂帅统兵!
沉重的压力,仿佛化作了实质,压在他的双肩上。
但...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总要走过这一遭的,不是吗?
身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想要一直舒舒服服、平平安安地躲在幕后算计,怎么可能?
有些仗,必须得自己亲自打!
有些血,必须得自己亲自流!
江面上的灯火剧烈摇曳,头顶的星光依然璀璨冰冷。
火光照出了顾怀眼底的那一丝,被彻底逼出来的,也是他在这乱世中磨砺出的...
狠厉与疯狂!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遥指对岸,将脑海中所有患得患失的杂念,全部斩碎!
既然不知敌军主力在哪,既然算不尽所有变化。
那就,来吧!
看看到底是你们的数万私兵能趟过这汉水。
还是我的两万黑甲,能把你们永远留在江底!